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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九十八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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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九十八章

外人看來,小謝大夫脾氣極好,待人和氣,足以彌補醫術上的缺陷——其實,就醫術而言,她不過是個半道出家的鄉下郎中,能有這水平已是不錯。若要再提升水平,除非正正經經地拜個開醫館的老醫士才行。

先前時候,大家夥兒對衣身的這水平並無不滿。真真要有了大毛病,他們也不放心交給衣身來治——所謂“嘴上無毛,辦事不牢”,大夫自然是老得好。然,洪水之後,也不知咋滴,總有人擡著那三氣出兩氣進的病人來求診。若衣身面露為難之色,便有人比她面色更不虞。雖不至於當著她的面說啥難聽話,可到底還是將不滿顯露無遺。

對此,衣身只有無奈地苦笑。

其實,她的脾氣並沒有大家夥兒以為的那麽好!

她又不是天生的受氣包,憑什麽啊?

她不發脾氣,並非忍辱負重,而是懶得計較。許多事,本來並不大,心氣寬一寬,就放過去了。若真計較,就會將小計較變成大計較,小麻煩變成大麻煩。她有多少精力多少時間,來應付這些大計較大麻煩呢?

故而,多半時候,她懶得費這個功夫。

正如在哈克裏特魔法學校時,尋常學生的幾句酸話,她只當過耳清風。只有對上阿努莎和美京子這等見天兒就尋她麻煩的人,她才會提起精神來應付——因為,對這種人,不讓她碰釘子吃點苦頭,她保準兒以為你心虛怕她呢!只怕更來勁兒!

這樣的處世態度,衣身也帶到了夢國。

將近五年的時間裏,她的心性再不是當日那個只有十三歲的小女孩兒了。她要養家糊口,要秉承爺爺“醫者仁心”的信念。為此,她愈發收斂了真脾氣,藏起了真性情。

然而,當麻煩上門時,她依然會煩躁。

望著拂袖而去的病患家屬,衣身氣得胸口一鼓一鼓——我欠你們的啊?

孕婦已經昏迷了,不趕緊擡去鎮上尋個經驗老道的婦科大夫診治,倒是叫著喊著要她“大小都保”——天可憐見兒,她只是個半吊子郎中,不是接生婆啊!

衣身自是不肯答應,要他們趕緊去鎮上的回春堂。那孕婦的大嫂哼哼道:“回春堂的診費多貴啊?小謝大夫,你本事那麽大,怎地連這點小病都治不好?”

衣身被堵得半晌都回不過神來,好半晌方喃喃道:“我可沒啥大本事。。。。。。”

“得了唄!小謝大夫的本事大了去啦!偏生我們鄉下人實誠,不會來事兒,不值當小謝大夫出手吧?依著你那仙術,闔該得去鎮上,啊不,去京城裏,給達官貴人們看病才是,對吧?”婦人揣著手陰陽怪氣地冷笑著,笑聲如刀。

終究,衣身還是沒敢攬這活兒——人命關天,不會就是不會,裝也裝不來!

目送一行人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外,衣身轉過頭,沖著倚窗而立的謝老頭擠出個委屈巴巴的淺笑。

謝老頭暗嘆一聲,卻什麽也沒說。

這孩子,還嫩著呢!人情世故,既要講情,也要看利。這世上,到底還是重利的人多啊!

秋來夜涼。

窗外,澄江如練,月色分明。

屋裏,衣身把自己緊緊包在被子裏,眼睛卻瞪得老大,在窄窄的矮榻上輾轉發側,難以入眠。

這數日來的經歷,竟比過去五年的都令人感慨。

以往見著她就親熱拉手的鄉親,或者躲躲閃閃,不敢正眼直視;或者話裏有話,旁敲側擊。總之,她與他們之間,似乎被什麽奇怪的東西隔開了。

他們看她,不再是當初那個鄰家的小姑娘,眼神中,多了些許不能說的意味。

衣身曉得,那奇怪的東西——就是愚昧和精明吧?

她咧開了嘴巴,在黑暗中無聲地冷笑。

她困惑,世人,是如何做到愚昧,且精明的呢?

是哦——其實,這兩樣,原本就不沖突吧?他們看到的,或者聽到的,添加幾分臆猜,便自信就是天機不可洩露的真相。天機固然不可對旁人洩露,然,於自己,卻闔該是予取予求的。

他們自說自話地打扮著真相,模糊了真相的面孔,以為就該如此。

他們裝作頂禮膜拜的樣子,內心深處卻在不停算計嗑了這個頭當值得多少好處?一個豬頭二十文錢,神仙享用了我的豬頭,就該許了我二兩銀子的回報吧?

倘若不見回報——好吧,那神仙定是假的,是妖怪變的,闔該剝皮抽筋,活活打死才算!

衣身長吸一口氣——她靜靜地想:我既做不了無所不應的神仙,只怕就要成為千夫所指的妖怪啦!

秋季雨水多。

先前那場大雨後,隔了半個多月,天上又淅淅瀝瀝地飄起雨來。雖則雨勢不大,可連著一下七八天,也夠讓人煩心的。況且,眼見夢河水又漸漸漲了起來,有過前車之鑒的人們再度提心吊膽起來。

這段時間,來謝家問診的人少了許多。衣身倒是清閑了不少,卻也發愁——病人少了,家裏的進項就少了。眼看翻過年就要迎娶宋家姑娘,到時候又是一大筆花銷,從哪裏來?

秋雨霏霏,牽連著草藥都晾不幹。無奈之下,衣身只得將草藥都搬進屋裏,點上炭火烘幹。唉,一想起炭火花銷要增加不少,衣身更愁了!

謝老頭見衣身裏裏外外忙來忙去,臉色陰晴不定。

最近以來,日子似乎漸漸又恢覆到以往的平靜,可不知怎地,他心裏卻愈發不安起來。他說不清這不安的緣由在哪裏,卻相信自己的直覺。

人老成精,謝老頭對人情世故的把握相當到位,更是深谙世人種種上不得臺面的心態——無它,他亦為世人之一。

雖則從無一人明言衣身就是那日的飛天之人,可似是而非的小道消息卻從沒斷過。大家夥兒看她的眼神都怪怪的,有時候還會彼此交換個心領神會的暗示。衣身有沒有察覺呢?謝老頭不曉得,可他自己心裏卻十分地不得勁兒。

他也生氣,想把這些不知好歹的家夥都攆走。可鄉裏鄉親的——他在這裏住了大半輩子,委實拉不下臉來啊!

他有心將衣身喚來跟前細細盤問,卻又怕真得問出點什麽。

真話總是令人畏懼。然,於求安求穩的老人家,或許假話才是他想聽的。

連著數日秋雨霏霏,夢河水的水位始終居高不下。雖則距離壩頂還有些距離,可經歷過前一次危險的人們卻有如驚弓之鳥,惶惶不可終日。

在這種氣氛中,謝家人的情緒都不大好。

謝老頭整日價握著煙鍋袋在窗前發呆。空氣濕冷,煙絲潮得都點不起來。同樣,草藥也在發黴。無奈之下,衣身只得將黴壞的草藥揀出來丟棄,心疼得恨不能把這不肯放出太陽的賊老天揍一頓。

期間,阿游回鄉下待了兩天,又匆匆離去。還好,鄉下的流言並沒有在鎮子上大肆傳開。只是,木器店裏活計多,他還得時不時地去宋家棺材鋪裏搭把手什麽的,委實抽不開身。

謝老頭拍拍孫子的肩膀,安慰道:“無妨,有衣身呢!翻過年你就要娶婦,到了那時候,日子就會好過了。”

是啊,大家夥兒都說——有老婆的人日子會越過越好,阿游也如是以為。可為什麽,他心裏總覺得要丟了什麽似的不安。

這日,衣身去村頭的豆腐店買豆腐。

秋涼寒氣重,要多吃點熱乎乎的燉菜。鹹魚燉豆腐,鍋裏再加幾塊白生生的蘿蔔,出鍋前撒上一大把碧翠的蔥花,熱辣辣地吃下去,能從喉嚨口一直舒服到胃裏。

謝老頭就好這一口。就著這道湯水淋漓的燉菜,他能連吃兩碗灰米飯。

還好衣身去得及時,將將買到了最後一塊豆腐。正要轉身離開,卻見劉二家的小牛站在幾步外,望著她手裏的豆腐流口水。

衣身沖他招招手,“小牛,你的咳嗽可好了?”

小牛點點頭,又搖搖頭。

衣身看不懂,“好了?沒好?”

小牛繼續搖頭。

“沒好啊?那你喝藥沒?咳嗽可不能拖,拖久了會把嗓子咳壞的。到時候,你可就說不了話啦!”對於畏懼喝藥的小孩子,恐嚇比講道理更有效。

豈料,小牛繼續搖頭,“我娘不讓我同你說話!”

“啊?”一時間,衣身沒聽懂小牛的話,“我可沒咳嗽啊!再說了,咳嗽不會傳染的。。。。。。”

“我娘說了,你是妖女!小孩子不能同妖女說話,不然會被吃掉的!”小牛帶著幾分畏懼,又帶著幾分好奇地瞅著衣身,似乎想從衣身臉上看出可怖的青面獠牙,卻失望地只看到她微愕的神情。

“去去去,小牛,別胡說八道!”豆腐店的老板娘陳大嫂突然打斷了小牛的話。她轉而望向衣身,溫言道:“小孩子屁也不懂,你別理他!他娘就是個糊塗人,嘴裏沒好話,你別當回事兒啊!”

衣身也想糊塗一下,只可惜,她偏生不是那樣的性子——都被人指著鼻子說“妖女”了,總得問清楚緣由吧?

“陳大嫂,這是什麽說法呢?我不過幾日沒來村裏,怎地就有這莫名其妙的話傳出來?”衣身把菜籃擱在豆腐店的櫃臺上,笑嘻嘻地追問。

陳大嫂一怔——她完全沒想到衣身居然大有追究一番的意思。一般而言,若是誰被說道是“妖女”,不該立馬縮頸低頭,躲著人群溜著墻根地趕緊回家藏起來嗎?

怎地?這姑娘非但不覺著丟人,還要討個說法不成?

陳大嫂不由額頭發緊,趕緊解釋道:“衣身啊,那都是鄉下人吃飽了撐得胡言亂語,你理他們做甚?咱們過好自己的日子就成了,旁人的話,只當是放屁!”

“不不不——陳大嫂,您這麽一說我越發糊塗了。倒底是什麽放屁的話呢?”衣身按住陳大嫂往外推菜筐的手,“沖著這塊豆腐,您也不該瞞我不是?”

“嗨——”陳大嫂單曉得衣身性情溫和,卻不料這姑娘竟還是個固執性子,只得支支吾吾地應付,“其實。。。。。。那個啥。。。。。。也沒說啥。就是——就是,你看,你來謝家也好幾年了,咱們也常見面,卻不見你容貌長開,更甭說長個頭兒了。知道的人呢,羨慕你是青春不老。可不曉事的人呢,可不就說些眼紅的胡話了唄!”

沈默了片刻之後,衣身無所謂地粲然一笑, “嗨,我以為多大點兒事呢!就這個啊——那沒辦法,我就是青春不老,羨慕也好,眼紅也罷,隨他們去吧!”

她拎著菜籃一晃一晃地往謝家方向走去。身後的陳大嫂微微嘆氣:好爽利的姑娘!只可惜。。。。。。唉!

衣身並沒有回到謝家,而是走到了夢河邊上。

停雨的間隙裏,夢河難得平靜下來。河水微濁,暗示著水面下並不安定,亦如此刻衣身的心。

她不傻——她聽懂了陳大嫂話裏的意思。說來說去,不過是自己這張不會成熟的面孔成了“妖女”的佐證罷了。

衣身輕輕撫上面頰,指尖的薄繭微微劃痛了皮膚。她輕笑一聲,笑聲低得只有自己能聽見——其實,我並不如表現得那麽毫不介意。其實,我是介意的!只不過,我曉得,只有表現出這樣,才會顯得這些流言蜚語並不會傷害到我。

多麽希望,我是真得這樣強大而無所畏懼啊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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